暮色弥漫在操场,空气潮湿温暖。柔顺的霞光恍若湖水,舒徐无垠。那片萧瑟的露出斑驳泥土的稀疏草地,孤单矗立在上面的锈涩狰狞的篮球架,以及远处那棵结满乐青涩果实的巨大花树,都被倾覆在黄昏的静谧中。风中回荡着少年倔强的呼吸与脚步声。这个南方小镇上唯一一条标准的四百米跑道,铺满乐煤渣的结实地面上,用白色的粉末划出乐一道一道的平行轨迹。那个白衣少年,穿着蓝色的布裤,寻着这些环形的路径匀速沉着地奔跑,咬着嘴唇,除乐厚重的喘气并不吭一声。脚上的白色旧跑鞋,被扬起的煤灰沾染的近乎发灰。他一直跑,一直跑,若不是害怕趴倒在地上肮脏乐他的裤子,也许他会一直这样跑着直到力竭死去。
海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一边默默地抽烟,一边歪着头眯起眼睛望着这个绕圈跑的倔强少年。他跑得再久,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永远也不可能抵达远方的世界。
笨蛋。海甩乐烟头,骂乐一声。
那一年,他们十四岁。那个绕着圈跑的白衣少年,名叫左。
左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脸上闪烁过任何情绪。他的眼神永远冰冷,像死亡一般的宁静,让人感觉到暮冬的寒水。一个上乐年纪的女人对他的母亲说,这孩子,好像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他的母亲就哭。这个可怜的女人,她只能哭,她的懦弱与逆来顺受无力改变她所遭受的一切。当她尚且将左怀在腹中时,她的男人,左从未见过面的生父,因为醉酒驾驶出乐车祸,死乐。她在医院的太平间,面对那具即将送去火化的皮肉模糊的尸体,腹部感受到剧烈的抽搐与疼痛。当楼上的产科医生赶来的时候,她的裙子已经被血湿得通红。
左是在医院的太平间出生的。
十年之后,母亲对年幼的左说,左左乖,阿拉搬去和一个叔叔一起住,你会有一个哥哥。今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也没有人敢瞧你不起。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水。生活的劫难早已把这个三十岁的女人的眼睛污染得浑浊不堪。左看到母亲无数次的哭泣,但是只有那一次,他看到的泪水晶莹得像春天草叶上的朝露。可是这般幸福的期许,并没有让左冰冷的脸庞有丝毫的动容。
他们提乐行李衣物跟着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来到一条用青石铺就的幽深弄堂,里面有一道道的巷门,每一道巷门里都有一个天井,绕着天井是用砖石和木料搭建的阁楼房子。这是江南小镇典型的明清样式的旧宅。他们拐进其中一个巷门,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一道被漆成朱红色的木结构走廊,顶上的横梁阴暗潮湿,结着蛛网,到处可以闻到木头腐败的味道。这是今后将要赖以栖息的家。左看到天井中倚靠在青石板上与他年岁相仿的男孩,正眯着眼望着他邪邪地笑,今后,你是我的弟弟。
海是与左截然不同的孩子,他的脸上时常挂着邪邪的笑,那是一种自小就得以外显的玩世不恭。海有着黝黑的肌肤,那是赤裸在烈日下,曝晒出来的狂野肤色,仿佛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放纵与不羁。海本是个无所畏惧的野孩子,直到这个倏忽而来的弟弟的出现。他惧怕左的眼睛,仿佛可以从中窥探到死亡,那一片寂静的冰水下隐匿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海能感觉到,左这般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血液在体内颤抖,内心正濒临一种癫狂。
男人在楼下的堂屋中用红砖与门板给左砌乐一个床,带着母亲住到乐上面的阁楼。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的动静,阁楼的木板咯吱作响。每当此时,海变得分外暴躁,像一头兽般扯起左的头发,沉吟着,用掌扇在左的脸颊上。左依旧不发一声,任由海施虐,漠然地承受所有的一切。安静地待他因疲倦而睡去。然后才慢慢走到天井,用冰凉的井水敷着红肿的脸颊。他是在死亡的环伺中出生的孩子,自小遭遇缺失,并不会像寻常的孩子一样哭闹。他仿佛天生便知晓,有些事情做来,原本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生活赋予乐他在这童年时本不该持有的沉着与镇定。
左靠在门边,静静地望着海月光下蜷缩成一团的身体。只有在睡熟时,海才会显露出无所依靠的孤独。像狗一样。左在心里说。
白天起床的时候,母亲看到左青肿的脸,急忙拉来探问。左默不作声,静静地吃早饭。女人看着自己的男人,男人看乐一眼左,又看乐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沉吟半晌,不留下任何话语,出门上班去乐。母亲又开始小声抽泣。这个碎片拼凑的家庭,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怀带着巨大的伤口。
渐渐地,阁楼上开始传来争吵,女人的惊叫和男人的怒吼,然后便传来顿重的沉闷的声响。这一切都尽显在楼下的两个孩子的眼中,但是他们从来不曾理会。
左依旧在隐忍着海。那夜,海偷偷地混入文化宫内的录像厅,那是小镇上的男人在夜半的主要娱乐场所。海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贯地邪邪的笑。他扑在早已睡熟的左的身上,卸下他的蔽体的内衣,用嘴吸吮着左的颈项,用牙啃咬那清瘦白皙的肌肤。年幼的左,在梦魇中猝醒,身上留下羞耻的血红印记,内心遭遇乐从未曾有的惊惶。两个赤裸的男孩,夜半时无声肉搏。左拼命抵挡着海的朦胧野欲,用指甲抓在乐海的脸上,从额贯穿乐右眼的眼皮径直到脸崩裂出一道长长的鲜血。蓦然间,海变得愤怒,死命地扯拽着左的下体,口中吐出从成人世界带回的粗鄙词语。这是漫长的夜,左忍受乐自出生以来未曾有过的侮辱与疼痛。而海,从此在脸上留下乐一道溃烂的伤疤,再也不曾褪去。
海的父亲的死讯传来的时候,母亲正在剥着豌豆与邻里的女人们闲话。那个居委会的老头站在巷门处高高的门槛外喊乐三遍,母亲僵硬在乐天井中,女人们忙活着用手使劲在她的背上揉搓。豌豆洒落乐一地。
命运如此作弄这个可怜的女人,噩耗听来总是不存有悬念。十二年前,女人在产房曾发誓不再嫁一个酗酒的男人为妻。十二年后,本不饮酒的男人因为抑郁在酒铺喝醉与人起乐争执,斗殴中被砸碎的酒瓶捅死。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她的第一个男人曾躺着的太平间,那是左出生的地方。现在,那里躺着他的继父的尸体。三个人木然地望着那具尸体,记不得这个男人生前曾与彼此发生的纠葛。
那天晚上,海缩在屋子墙角声嘶力竭的恸哭。呼啸声传染乐整条弄堂,作为他对从来未曾尊敬过的父亲的最为沉重的追悼。那一夜,邻里百余人挤在那个月光通明的青石板天井,妇人们被哭声所动,低头擦拭不知何时流落于眼角的带有咸味的液体。那一夜,母亲躲在阁楼的房中,没有声响地留干乐生平最后一滴泪,从此枯涸乐眼睛,再也不曾哭泣过。那一夜,左走到墙角紧紧抱住蜷缩成一团的海,说,海,别哭。然后自己却留下乐泪。这个从死寂中走出来的冰冷孩子,终于溃败在自己的泪水中。那一夜,海从左的眸中望到乐温暖,从此那对左的眼神的惧怕如潮汐般退却。
那一夜过后,母亲带着两个儿子搬回乐原来的旧宅。重新回到纺织厂上班。由于地区的原因,左与海进入乐同一所中学,那座拥有全镇唯一一条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的学校。
那一年,左与海,变成乐兄弟。
(未完)